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一日,农历八月十五。
台北的秋意来得晚,白日的暑气到了夜里才肯散去几分。大稻埕这边的巷弄里,偶尔传来几声卖麻糬的梆子响,又被不知哪户人家窗口飘出的《何日君再来》的唱片声盖过去。空气里混着桂花香和咸湿的海风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——这种紧张感,林默涵已经习惯了,就像习惯了皮肤上永远洗不掉的油墨味和发报机零件的机油味。
他坐在阁楼的地板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蒙着一层灰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斜斜地投在对面的墙上,像个随时会扑下来的鬼魅。发报机就摆在面前一张铺着黑绒布的矮桌上,零件擦得锃亮,哪怕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,也能反射出幽冷的金属光泽。
桌上还放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小小的、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照片。照片上是六岁的林晓棠,穿着碎花布棉袄,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,咧着嘴笑,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。照片背面,是他妻子秀芝娟秀的字迹:“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。”
林默涵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几个字。纸质的粗糙感顺着指尖爬上来,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心。秀芝的字没什么力道,和她的人一样,温温柔柔的,可就是这几个字,比魏正宏手里的任何刑具都让他难以招架。
“爸爸何时回家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,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过话。其实今天下午他才跟陈明月说过话,说的是明天要送到基隆港的一批颜料报关的事。那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,甚至带着几分商人的圆滑,可现在,阁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那层坚硬的外壳便一寸寸裂开了。
他把照片拿起来,凑到眼前。晓棠的眼睛像他,鼻梁却像秀芝。上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还不会走路,只会趴在他膝盖上咿咿呀呀地叫“爹爹”。现在,她该上学了吧?该知道想爹爹的时候不能哭,因为妈妈说了,爹爹在做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很重要的事情……”林默涵苦笑了一下,眼角挤出一道细纹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差一刻钟十一点。按照约定,他应该在今晚十一点整,向上海方面发送一组关于台南空军基地扩建情况的例行情报。频率已经调好,电键就在手边,只要手指按下去,那些代表生与死的嘀嗒声就会穿过海峡,传到彼岸。
可他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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