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峰走到洗手台前，拧开水龙头，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。
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满是纠结的脸。
何东站在厕所门口，看看走廊外面有没有人，然后把门虚掩上。
“吴班副，”何东走到他旁边，极为小声道：“今晚录了得有十来条了。刚才在四班，陈班长柜子里那包烟你看见了吧？床上那个充电宝你也看见了吧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吴汉峰撩起衣角抹了把脸上的水。
“还有之前三班那个，铁皮柜里零食跟军装混放的。还有走廊尽头那间，褥子底下压了蛋黄派的。还有篮球场边上那几个光膀子的。还有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，你都数了不下三遍了，我都能背了。”吴汉峰摆了摆手打断他。
何东急了：“那你倒是纠啊！进去的时候你跟我说得好好的——军纪面前没有感情，大义灭亲，走起！结果呢？到了地儿你就变成回来串门的了！”
“人家叫你吴班长你就笑，人家给你塞零食你也接，人家要给你起锅烧油做红烧肉你也没拒绝！咱是来执法的还是来吃席的？”
“这不是——”吴汉峰张了张嘴，想辩解几句，但发现何东说得句句属实，他确实一条都没纠，“......妈的。”
“还他妈呢！”何东一屁股坐在洗手台上，双手抱头，“队长那边实时的记录，肯定看到了咱今晚查到的这些东西，可现在最后一条也没纠成。”
“按照执法流程，这些都不算有效执法。回去咱们怎么说？队长问起来咱们怎么交代？”
厕所里安静了片刻。
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漏水声。吴汉峰靠在墙上，双手抱胸，望着天花板上那只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。
“何东。”
“到。”
“我在这连队待了六年。”吴汉峰道，“这些人，每一个我都认识。每一个我都带过、跟过、一起流过汗、一起挨过骂。”
“你让我去纠他们——我纠得下去吗？”
何东不说话了。
他当纠察这么久，其实也不是不理解这种感觉。
有时候碰上自己连队出来的战友，态度也确实狠不起来。
只是没吴汉峰这么夸张——人家是一个连的人全跟他沾亲带故。
班房里那盒烟是老周给我留的。
上次我第三次退伍之前，老周说‘等你回来我再给你抽’。
我回来了，那盒烟就是给我留的。你说我是纠还是不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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