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地上,咚咚的磕头声一下接着一下。
张强的父亲猛地抬起头。
他脑门上全是白灰,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。
“杨医生!张强他爸给您磕头了!”
汉子嗓门沙哑干涩,两只满是黑灰的大手拼命在裤腿上反复蹭着。
他想要伸手去抓杨雨晴的衣角,又怕自己掌心里的泥灰蹭脏了那身白大褂。
“县医院的骨科主任捧着片子连看了三遍,当场直拍桌子!”
“医生说了,要是操场上少那一下盲操正骨,碎骨头早把大动脉切成烂肉了!”
“真要多耽搁半个钟头,张强那条右腿就得齐根锯掉,人能不能挺过来都两说!”
跟在后头的母亲死死搂着一面褪了边的红绸锦旗,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,哭得声音打颤。
“我们就这么一个娃啊!”
“他要是真没了腿,我们两口子也活不下去了!”
“神医姑娘,您就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!”
杨雨晴僵在台阶前,悬在半空的两只手微微颤抖。
她看着眼前这对满身泥泞、鬓角花白的中年夫妻,整个人愣在当场。
“叔叔,阿姨,你们快起来,地上全是水……”
杨雨晴快步弯下腰,伸手去扶张强的母亲,眼眶一下子红透了。
宽大的白大褂下摆浸进了浑水里。
那双精心做过法式美甲的手,此刻毫无顾忌地托着两位满身粗布尘土的庄稼人。
站在后方的杨定山,独眼死死咬着眼前的画面。
山风从操场掠过,把那面红底锦旗吹得猎猎晃动。
八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泛着晃眼的亮色:妙手回春,医者仁心。
老人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,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七年前,他也曾被病患家属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。
他也曾穿着这样一身被汗水与血渍浸透的白大褂。
那个时候,没有人喊他庸医。
更没有那把泛着寒光的剔骨刀抵在他的眼睛上。
“杨老先生,瞧着眼熟吗?”
方既明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了杨定山身后。
他从兜里摸出旧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划了两下。
操场上方的数十米超宽电子大屏微微一闪,骤然亮起。
一段放慢了三倍的操场监控画面,清晰地投映在所有人眼前。
暴雨后的烂泥塘、刺目的鲜红、痛苦抽搐的伤员。
画面当中的杨雨晴光着脚丫,一脚踢翻了水钻小镜子,反手扯碎了身上的真丝衬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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