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之后我便在周遭村镇游走,做全真先生,替乡邻禳灾祈福、画符看风水,以此糊口。
途中遇见一个流浪的小乞丐,名叫安心,见他孤苦无依,便收在身边。
后来一日我在外摆摊营生,衙役找上门来,言说李家开设义学学堂,六岁孩童可以免费启蒙,管吃管住。
鄄城谋生本就艰难,我便和安心商议,送他去学堂读书,我得空便前去探望。”
“这般说来,李家倒也仁义?”时迁又一次脱口而出。
公孙胜伸手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,低声嗔道:“少多嘴,年纪轻轻话怎么那么密呢。”
樊瑞猛地一掌拍在大腿,眼中满是愤懑:“便是这一送,把安心给害了。”
“起初我也被蒙蔽,李家垄断一县产业,对外行事处处效仿圣贤门风。
时日一久,我才察觉内里的猫腻。
李家借着圣贤典籍的名义,潜移默化教化学堂幼童,一点点驯化孩童心智,教他们唯李家之命是从。
学堂也教孔孟圣贤书,却刻意删减家国忠义、朝堂法度、百姓民权的内容,
只挑‘守礼、安分、知恩、隐忍’的字句反复宣讲。
日日灌输下民当敬上、劳力当奉公、贫贱当守分的歪理。
在他们的课本里,李家恤民、养民、济民,是一方百姓的衣食父母;官府朝堂遥远无用,唯有李氏才是活人活路的根本。
那学堂免学费、供衣食,看似仁善,实则是拿小恩小惠锁死人心。
听话懂事、谨记李家恩德的学子,长大可优先入李家工坊、商行、田庄谋活,拿稳当工钱,安稳度日;
最可怕的是,他们教化的从来不是一代人。
祖辈为李家耕田,父辈为李家做工,孩童在学堂学李家规矩、念李家恩德。
祖孙数代,生生世世被灌输‘衣食皆李家所赐、性命皆李家所护’的念头。
久而久之,全城百姓发自内心感念李家,不尊官府、不恋朝堂,只认李氏家法。”
樊瑞说到此处,声音已然发哑,眼底满是悲凉愤恨:
“我每隔数月去探望安心,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变了模样。
从前机灵跳脱、敢说敢笑,后来愈发恭顺木讷,张口闭口皆是李家恩德、当守本分。
他才几岁年纪,便已认定,这辈子生来就是要给李家干活的。”
一旁的时迁听得瞠目结舌,先前的轻视尽数褪去,低声咋舌:“这不叫办学,这是……养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