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运来的账房很小。
一张窄桌,一盏油灯,墙角堆着药包和菜筐。
账本放在桌上时,封皮边角都是油污。
伙计看着那几本旧账,脸色比账纸还白。
“掌柜的,真给他们看?”
秋掌柜坐在柜台后头,手里慢慢捻着一点药粉。
“人家带着条子来借阅,不给看,才像账里有鬼。”
“可这账……”
伙计压低声音。
“陆科长那边的旧欠,门房茶钱,还有吴太太赈冬的布菜混账,都在里头。”
秋掌柜眼皮都没抬。
“生意账不乱,谁信?”
伙计哑住。
秋掌柜把药粉吹掉,伸手翻开最上面一本。
纸页里夹着菜叶干印。
有几笔墨都洇开了。
“记住。”
他说。
“今天谁也不补,谁也不描,谁也不撕。”
“若他们问呢?”
“问就答。”
“答啥?”
秋掌柜抬眼。
“做买卖的账,干净不了。”
行动队暗哨进铺子时,带着两个人。
一个查封皮。
一个抄条目。
还有一个只站在门边,看伙计们的脸。
秋掌柜把三个月往来账推过去。
“都在这儿。”
暗哨翻了两页,眉头就皱起来。
“这也叫账?”
秋掌柜淡淡道:“小本生意,记得清谁欠钱,记不清谁体面。”
“这儿写的陆科长旧欠,是谁?”
“情报科陆科长。”
“他欠你菜钱?”
“不止菜钱。茶叶,香烟,逢年过节的果子,都欠过。”
暗哨看了他一眼。
秋掌柜神色不变。
“长官们贵人多忘事,我们开铺子的不能忘。”
旁边抄账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赶紧低头。
暗哨继续翻。
“吴太太赈冬采买,怎么和余家菜钱记在一页?”
“那天一起送的。吴太太要旧棉布边角,余太太要白菜,门房老赵要两包茶末。伙计回来一块儿报,我就一块儿记。”
“账该分清。”
“分得太清,伙计跑三趟。多费脚钱。”
秋掌柜这话说得很市侩。
市侩得让人挑不出刺。
行动队暗哨把账本抱走时,伙计手心全是汗。
等人出了门,他才低声问:“掌柜的,要不要给余先生递个话?”
秋掌柜眼神一冷。
伙计立刻闭嘴。
半晌,秋掌柜才道:“今晚送药。”
“还是干姜?”
“还是少一钱。”
“绳结呢?”
“照旧。”
伙计懂了。
账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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