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初,这孩子对我说,此弩可射一百五十步,我已觉惊人。后来他与我说了实底——此弩极限可及三百步,有效杀伤在二百步上下;一百五十步,可穿皮甲;七十步内,可破铁甲。”
这一下,连种师中也真的变了脸色,眼中精光一震。
“什么?”
“竟有此等利器?”
“若真如此,那岂不是边军旧弩尽可废了?”
他话刚出口,随即又皱起眉来。
“可既有这等兵器,为何不献于朝廷,却要私下造用?”
种师道听了,倒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,我也问过。”
“他怎么答?”
种师道把札子放下,语气平平,像是复述一件旧事:
“他说,若献于朝廷,恐怕今日献上,明日敌国便有了。”
“还说,我朝最大的卖国者,不在边关,不在敌营,恰在朝中。曾公亮、丁度主持编《武经总要》,本是为国存典;可兵家机要,竟因此广布于下,流转失控,反倒增了泄于敌手之患。”
种师中听完,沉默了一阵。
过了片刻,才缓缓道:
“这孩子,说话是偏激了些。”
“不过,也未必全无道理。”
种师道轻轻颔首。
“是。”
“他锋芒太露,议论也太直。可他看事,并不浅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,目光微微沉了沉。
“此子来历虽无从深考,可自入大宋以来,行事守法,并无一件悖逆之举。所谋所思,多是从我宋人处着眼。甚至有些地方,竟带着一种不惜为大宋决死的狠劲。”
“我看中的,也正是这一点。”
“他们这样的人,未必只是能打一两场胜仗的勇将。若假以时日,也许真能成为改变我朝军制的一股力量。至少,在眼下,他们是能抗敌、敢抗敌、也会抗敌的虎将。”
“这也是我收他为徒的缘故。”
种师中听完,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用,是可用的。”
“大用,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只是若要大用,还得再磨勘,再看他几年。”
种师道没有接这句评断,只是低头,再次把札子拿了起来,继续往下细看。
窗外秋风吹过庭树,枝叶轻轻作响。
灯火映在老人脸上,神色半明半暗。
他目光停在札子最后那一段“异日若再议大举北征,则西夏必当乘隙窥边”之上,久久未动。
种师中在旁见兄长不语,也没出声打扰。
种师道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却已慢慢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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