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三年冬,鲁西南曹县洼子口。雪下得不紧不慢,像老天爷在撕旧历书——一页页白,一页页薄,落进枯芦苇荡里便没了声息。镇东头“义和染坊”的青砖墙根下,冻硬的血痂混着靛蓝染料,在雪地里洇出一片铁锈色的紫。
我叫陈砚声,原是济南府法政学堂肄业生,因卷入学潮被除名,回乡后在县公署挂了个“验尸协理”的虚衔,实则替乡保写状纸、帮药铺誊方子,偶尔也替人看风水、解梦兆。那日清晨,我正用桐油刷第三遍门楣上的褪色“义”字,就听见染坊后院传来一声闷响,像半袋高粱砸在夯土墙上。
去时,人已围满了。染坊掌柜李守业仰面躺在染缸旁,脖颈上缠着三股拧成的苘麻绳——粗如拇指,湿漉漉泛着靛青,绳结打得极怪:不是活扣,也不是死结,而是一道“双龙绞”,两股绳首尾相衔,绕三圈,压一扣,再反向回缠——正是洼子口一带拉帮套人家结“同心索”时用的老法子。
可李守业是独户,早年丧妻,膝下唯有一女李杏儿,十六岁,刚许给邻村教私塾的赵先生。他怎会自己打这“套索”?
没人敢碰尸身。老更夫蹲在缸沿上,烟袋锅子抖得厉害:“这绳……是杏儿姑娘昨儿下午亲手搓的。她爹说,‘套牢了才不散’。”
我俯身细看。绳上沾着几星未干的浆糊渣,还有半片揉皱的黄表纸——纸角印着模糊的朱砂符,是“天地君亲师”五字叠篆。我心头一跳:拉帮套,本是鲁西南百年陋俗——贫户男丁亡故,寡妇若携幼子难立门户,经族老允准,可招一“帮套”男子入室同耕共炊,形同夫婿,却无婚书,不拜天地,只于祖宗牌位前焚香叩首,以三股苘绳系于梁上,谓之“套牢”。此俗不登官牒,不入祠谱,却比婚约更重信义:套一回,终身不得解;解者,须自断左手三指,悬于村口老槐树上示众。
可李守业既非鳏夫,亦无子嗣,何来“帮套”?
我直起身,目光扫过人群。杏儿站在染缸另一侧,素布袄子洗得发灰,头发用蓝布条细细扎着,垂着眼,手指绞着衣角。她没哭,只是左耳垂上那粒朱砂痣,在雪光里红得刺眼。她身后半步,站着赵先生——戴圆框眼镜,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攥着一卷《孟子》,指节发白。
“陈先生,”保长凑近,压低嗓子,“李掌柜昨儿还说,要请赵先生写副新对联,换掉门上那副‘忠厚传家久’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