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子时落下的。
不是飘,是坠。
细碎如盐粒的雪沫裹着铁腥气,砸在青石阶上“噗”一声闷响,像冻僵的舌头突然吐出最后一口浊气。我蹲在嶍峎山脚“栖鹤观”坍塌的山门后,数第七具尸体——第七个穿红袄、戴绒花、脚蹬绣云头鞋的女子,横陈于观前九级血阶之上。她们都仰面朝天,双目圆睁,瞳孔里凝着同一种东西:半张未烧尽的黄纸符,边缘焦黑蜷曲,正中朱砂书一“赦”字,却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去了右半边——只余“舍”字孤悬于灰烬之中。
我是锦里浮着一枚铜铃,铃舌已断,内壁刻小字:“壬午冬,阿婻制”。阿婻是山里彝家巫婆,三年前被官府以“妖言惑众”绞死于嶲州城楼。可昨夜寅时,我亲见她站在观后枯松上,赤足,披发,左手提一盏无火自燃的纸灯笼,右手……正往自己左眼眶里,塞第二只纸折的雀儿。
我闭了闭眼。再睁时,松枝空荡,唯余雪簌簌落进我领口,冷得像一条活蛇钻入脊椎。
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栖鹤观。十二年前,我还是个随父巡边的十三岁少年。那年除夕,父亲带我至此,说要拜一位“不收香火、只验人心”的老道。观里没神像,只有一间黑漆堂屋,门楣悬三尺白绫,绫下垂七只纸人——高矮胖瘦各异,皆无五官,仅以朱砂点额,墨线勾颈,颈下压一方青砖。父亲命我跪于砖前,递来一把剪刀、一叠糙纸、一碗鸡血。
“剪你最怕的东西。”他说,声音沉得像埋进地底十年的棺木,“剪完,滴一滴血在纸人额上。若它不动,你活;若它转头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外雪地里七具新坟,“……它就替你去死。”
我剪了。剪的是父亲——他背影太硬,像一堵随时会倒下来的山。我抖着手把血滴上去。纸人额上朱砂洇开,如泪。它没动。我松了口气。可当我抬头,父亲已不见踪影。门外雪地上,七座新坟齐齐裂开一道缝,每道缝里,都伸出一只攥着红布条的手。布条上用炭笔写着同一个名字:沈砚。
我逃下山时,听见观内传来纸页翻动声,沙沙,沙沙,像无数蚕在啃食人的骨髓。
十二年后,我回来了。带着腰牌,带着刀,带着一册从阿婻尸身怀中搜出的《嶍峎禳解手札》,扉页题:“纸人不叩门,叩门即索命;人不代纸受,纸必代人亡。”
今夜,是崇祯十七年除夕。李自成破北京的消息尚未传至深山,但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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