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透:
“你来了。灯还剩半盏,桥尚可修。速来码头,子时前。”
我攥紧册子,冲入雨幕。
青石河码头早已废弃,只剩三根腐朽石桩刺出水面,形如断指。我踩着湿滑的跳板奔至尽头,雨水灌进领口,冷得刺骨。腕上怀表指向十一点五十分。
无人。
只有雨打河水的碎响,和远处飘来的断续笙箫——是镇南“慈济庙”在排演目连戏,唱的是目连救母,闯地狱、过刀山、渡血河。锣鼓沉闷,像敲在棺盖上。
我喘息未定,忽见水中倒影晃动。
不是我的。是一个穿靛蓝长衫的男人,立在我身后半步,撑一把黑油纸伞。伞沿压得极低,遮住眉眼,只露出线条清峻的下颌,和一截苍白的手腕。他左手垂着,右手持伞,袖口滑落,露出腕上一道暗红旧疤,蜿蜒如蚯蚓。
我霍然转身。
身后空荡,唯余雨帘。
再低头看水——倒影仍在,伞沿缓缓抬起。
这一次,我看清了。
他没有脸。伞下是一片匀净的、温润的空白,像新剥的蛋壳,又像未施釉的瓷胎。可那空白之上,分明有笑意——嘴角微扬的弧度,眼角舒展的纹路,全凭观者心念所塑。它不属五官,而属记忆。
我浑身血液冻住。
这笑容……我认得。
是我自己的。
十二岁那年,父亲病笃,我跪在祠堂抄《金刚经》祈福。抄至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一句时,烛火摇曳,我抬眼望向神龛——那里供着沈家历代牌位,最末一块空白灵位旁,竟映出我的脸,正对我微笑。我吓得扔了笔,墨汁泼满素绢。父亲当晚咽了气,临终攥着我手腕,只说一句:“砚儿,你莫怕……你哥还在桥那边等你。”
——我从未有过哥哥。
父亲死后,族老烧了所有旧谱,只留我一人,名“沈砚”,字“墨卿”。墨卿者,“磨镜”也——磨去旧影,照见新身。
雨势渐歇。水面浮起一层薄雾,雾中,三根石桩之间,悄然搭起一座桥。
不是石桥,不是木桥。
是纸桥。
由无数黄裱纸折成的千纸鹤衔尾相接,鹤身浸水却不沉,羽翼微颤,泛着幽微磷光。桥面窄仅容一人,蜿蜒伸向河心浓雾深处。桥头,静静立着一盏灯——半截白蜡,燃着豆大一点青焰,焰心透明,仿佛空的。
正是守阴铺神龛上那盏灯的模样。
我踏上第一只纸鹤。
鹤身微沉,水波不兴。脚下纸翼簌簌轻响,如蝶振翅。行至桥心,雾里传来声音,不是耳听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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