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云铮从吊车臂后面缓缓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，脸上的神色是那种熟悉的懒散笑意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提着鸟笼闲逛的小头目。"三爷消息灵通啊，"他把双手插进裤兜，歪了歪头，"不过替我回三爷一句话——东西是祖传的，不卖。"
那人脸色一沉，手往腰后摸去。张云铮比他快了一步，脚下一蹬，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，膝盖撞在那人的小腿弯上，趁对方重心不稳的瞬间一手扣住了他拔枪的手腕，往反方向一拧。那人的手枪脱了手，当啷掉在地上，滚进了水洼里。
张云铮松开他退后两步，弯腰拾起那把枪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卸了弹匣扔回对方脚下。"回去告诉三爷，"他的声音轻而稳，不带一丝火气，"十年前的事，该有个说法了。我张云铮不惹事，但也从不怕事。"
他转身踩着铁梯往上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怀里的油布包沉甸甸地贴着胸口。上面仓库的帆布缝里透进来一线早晨的日头，金灿灿的，照得满室浮尘飞舞。他眯起眼迎着那道光，心里想着闸北那家修船铺，想着那个叫老陈的人的儿子。
该去找他了。父亲信里说的"东南方一个安全的地方"，究竟在哪里？母亲等了十年了。
闸北在沪海的北边，过了租界那道铁栅栏分界，街道就窄了，房子也矮了，横七竖八的电线上晾着各色衣裳，在风里飘来飘去。张云铮从港务局出来没敢走大路，沿着江堤往北绕了一大圈，混在一群赶早市的菜贩子中间过了桥，衣裳上的潮气还没干透。
修船铺在闸北一条叫通济巷的尾巴上，门脸小得几乎藏在了隔壁杂货铺的遮阳棚后面，一块油漆斑驳的木牌子斜挂着，写着"陈记船修"四个字，最末那个"修"字的偏旁掉了半边。铺子前面堆着几截旧船板和铁链，空气里全是桐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铺子里头光线昏暗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一只倒扣的小舢板底下敲敲打打，用的是一把锤头都磨圆了的老锤子，每敲一下，舢板就嗡嗡震一阵。他听见有人进来，从船底下钻出半个身子，脸膛黝黑，额头上一道旧疤斜拉着，穿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工装，打量张云铮的目光带着那种常年跟船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锐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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