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的日本海,海面温度还在零度附近,风刮在脸上像刀片。陈维庸裹紧外套,走到船舷边,双手撑着栏杆。
海面漆黑一片。
看不见海平线,看不见任何灯光。船尾的航迹在黑暗中勉强能分辨出一条白色的线,很快就被浪头吞掉。
头顶是星空。
没有月亮。但星星异常清晰。北斗七星挂在西北方向,像勺子一样扣在天幕上。
陈维庸盯着那片星空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小时候在奉化老家,夏天的晚上,父亲会搬两把竹椅到院子里,一把给他,一把给弟弟维翰。三个人仰头数星星。
父亲说,北斗所指,即为正北。迷了路的人,只要找到北斗,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。
那年,弟弟维翰才四岁。趴在竹椅上翘着脚指星星,怎么也分不清哪颗是北斗,急得哇哇哭。
那是1914年。
二十二年了。
维翰现在在东京。跟一个日本女人住在一起。在日本特务的监控下活着。
而他,站在一艘日本货船的甲板上,正被一个带枪的日本人盯着后脑勺。
北斗是回家的方向。
他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了。
“陈先生,冷不冷?”山口诚一郎走到他旁边,隔了半米的距离。
“还好。”
“明天下午我们就能到珲春了。”山口说,“到了那边会有人接您,住处也都安排好了。哈尔滨的公馆,带院子的,很宽敞。”
哈尔滨特别市公署高级顾问。月薪翻二十倍。带院子的公馆。
听起来很体面。
代价是什么?
代价是,他在南京认识的每一个人,都会因为他交出去的东西而陷入危险。与俄国远东情报局合作的密码一旦被破译,此前所有经过这条线传递的情报内容,都将暴露。涉及多少人?他不知道具体数字,但绝不会少于一百个。
甚至更多。
他有没有犹豫过?
当然。
楠本实隆前两次跟他见面的时候,他拒绝了。第三次,楠本带来了维翰的亲笔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哥,救我。”
他认得那笔字。歪歪扭扭的,跟小时候练毛笔字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教了多少遍都写不直。
他答应了。
但这几天在船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有一个念头反复出现。
维翰只是借口。
他心里清楚。如果维翰没有出事,他就一辈子不叛逃了吗?
未必。
六年。机要二处副处长。看起来位高权重,实际上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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