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一年的梅雨季比往年拖得更久。湘北资江边的渡水圩,青石板路缝里的霉绿都浸出了腥气,我背着铺盖卷站在圩口时,鞋尖已经沾了三寸深的泥。我是省民政厅派来的土地丈量员,上头要清丈沿江的私围圩田,换发新的地契,旁人都嫌这地方偏,雨季路烂,我主动接了差——我爹临终前攥着半张发黄的田契,说他十二岁从洪水里爬出来,是渡水圩的陈老渡手给了他半升米,后来他在长沙做了裁缝,总说要回来寻恩人,看看陈家那片临江的柳林田。
圩长李阿公叼着烟袋来接我,皱纹里都藏着戒备,直到我掏出盖着大印的公文,他才叹了口气:“周先生,不是我们不配合,这圩里的田,动不得啊。”我以为是担心清丈之后加税,笑着安抚他,说这次是重新确权,既往的旧纠葛都可以摆上台说清楚,绝不会让老实人吃亏。
他把我安排在圩尾的老祠堂住,那祠堂临着江,后墙根都长了滑溜溜的青苔,二楼的厢房堆着些旧族谱和牌位,打扫出来倒也干爽。我放好行李,刚要出门找里正们抄旧田亩底册,就看见门槛外站着个穿蓝布斜襟衫的婆婆,发髻全白了,手里攥着个竹篮,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铜制丈量尺。
“姑娘,”她声音飘得像雨里的芦苇,“你拿这尺子量哪块地都成,就江湾那片三亩的柳林田,别碰。”
我还没答话,李阿公就急着上来拉她,喊着“六婶子你又胡说什么”,把人搀走了。我回头看那片柳林,雨雾里柳树垂着条,江风卷着浪拍过去,岸边的草甸子晃了晃,像有人在底下躺着。
头三天我走家串户,圩里人的态度都怪得很,聊起别家的田亩都爽利,一说到江湾的柳林田,所有人都闭了嘴。有人半夜敲我的窗户,塞进来一包熏肉,说求我千万别标那片田的新契,我追出去,雨地里只剩一串湿脚印。我翻遍了祠堂里的旧田册,民国二十年的底册里,柳林田的户主写的是陈桂生,后面的页却被人撕了,再往后的记录里,那片田干脆变成了“无主公地”。
陈桂生,我心里咯噔一下,我爹说的那个陈老渡手,大名不就是陈桂生?
那天傍晚雨停了半天,我揣着我爹留的那半张田契,决定去江湾柳林看看。草甸子软乎乎的,踩上去能漫出泥水里的腥气,柳树底下长着种我从没见过的小蓝花,花瓣薄得像浸过盐水,风一吹就落,沾在我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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