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挤了一屋子,哪还分得清谁是谁?
只瞧见正中一张软榻上,歪著个鬓发如银的老封君,身后一个穿纱裹罗、水葱儿似的丫头,正捏著小拳头替她捶腿。
那凤辣子站在一旁,正说得唾沫星子横飞。
刘姥姥心知这便是老寿星了,忙不迭抢上前去,筛糠似的磕了几个头,堆起一脸褶子笑:「给老寿星磕头请安了!」
贾母也忙欠了欠身,脸上挤出点笑纹儿:「老亲家,快起来坐著说话。」又扭头吩咐周瑞家的:「搬个杌子来。」那板儿早吓得缩在刘姥姥身后,木头撅子似的戳著。
贾母眯眼打量刘姥姥,问道:「老亲家,今年高寿了?」刘姥姥忙又立起身,哈著腰答:「托老太太的福,痴长七十七了。」
贾母便向满屋子珠围翠绕叹道:「听听!七十七了!身子骨倒比我这老婆子还硬朗!我不过虚长几岁年纪,眼也花了,耳也背了,肠子肚子都成了摆设,记性更是喂了狗!老亲戚们来了,我都不敢认,怕人笑话。如今不过是拣那软烂的塞两口,倒头睡一觉,闷了便抓这些猴儿崽子们解个闷儿罢了。」说罢自嘲地撇撒嘴。
刘姥姥赔笑道:「哎哟哟,老太太这是福窝里打滚儿的命!我们泥腿子倒想学您,可地里的庄稼谁伺候?西北风也喝不饱啊!」
贾母摆摆手:「什么福不福,不中用喽!」说得满屋子都跟著假笑几声。
贾母又想起什么,笑道:「刚听凤丫头说你捎了些新鲜瓜菜来?叫她快收拾去!我这老馋虫正惦记地里现摘的野味儿呢!外头买的,一股子铜锈气,哪有你们泥地里滚出来的香甜?」
刘姥姥忙道:「老太太擡举了!不过是些上不得盘的野物,吃个新鲜罢了!」
贾母听她说话直白,倒觉有趣,又道:「今儿既认了亲,断没有空手打发的道理。若不嫌我这老婆子聒噪,就住上一两宿。后头园子里果子也挂枝了,明儿你也尝尝鲜,捎些家去,也算亲戚间走动一回。」凤姐儿何等乖觉,见贾母兴致高,忙接口道:「正是呢!我们这儿虽比不得您那场院敞亮,空屋子倒还有两间。姥姥住下,把你们乡野里的新鲜事儿、古记儿,拣那有意思的,说几篓子给我们老太太解解闷!」贾母笑骂:「凤丫头,休拿老实人取乐!人家乡里人,脸皮薄,搁得住你这猴儿耍?」
说著,又叫人抓果子给板儿。板儿见人多势众,只敢缩著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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