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一百三十年春,九洲大地早已无“总督”之名,亦无“陛下”之称。皇城倾颓,议事堂归尘,千梨林化作风土,连“共治”二字也只在古籍残页中偶见。百姓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孩童嬉戏于田埂,老者闲话于檐下——一切如常,如常即道。
然而,就在这个最平常的春天,南州旧巷深处,悄然出现了一对异样之人。
女子约莫三十许,粗布荆钗,左颊覆一弯淡红胎记,形如新月,自眉骨斜至唇角。她从不以纱遮面,亦不避人目光,日日在巷口摆一小摊,卖梨花羹。羹清味淡,三文一碗,童叟无欺。
男子与她同住一院,沉默寡言,鬓已微霜,双手粗粝如农夫,却总在晨起时为她劈柴、汲水、扫阶。他常坐于摊旁石凳,捧一碗羹,小口慢饮,目光温润,如看故人。
街坊唤女子“无颜娘”,因她左颊胎记狰狞,右脸却清丽如画,两相对照,令人不敢直视。有人问其姓名,她只笑:“无名氏,煮羹人。”
问那男子是谁,她答:“邻家阿诸,种稻的。”
无人信。
因那男子虽着粗衣,举止却沉静如渊;虽躬耕陇亩,眼神却如曾掌山河。更奇的是,每至梨花盛放夜,他必携一盏无焰琉璃灯,立于院中老树下,低语良久,似在对谁说话。
三月初九,惊蛰。
暴雨突至,巷口积水成溪。无颜娘收摊不及,陶碗尽碎。路人匆匆避雨,唯那男子冒雨蹲地,一片片拾起碎瓷,指节划破,血混雨水,亦不言痛。
有孩童笑:“阿诸叔傻!破碗还捡?”
男子未答,只将碎瓷洗净,堆于院角,次日竟以泥胶粘合,重烧成一只粗陶碗,釉色斑驳,却可再用。
无颜娘见之,轻声道:“何苦?”
他抬头,目光如深潭:“你说过,物惜则久,心惜则长。”
她怔住,眼中微光一闪,随即低头搅羹:“我何时说过?”
“很久以前。”他微笑,“在另一个春天。”
四月,南州疫起。
非瘟非瘴,而是一种“失语症”——患者渐不能言,继而忘事,终至如木偶。太医束手,称“此乃心神枯竭之症”。
无颜娘忽闭摊七日,独居不出。第八日清晨,她携一坛新制梨花露,走遍病家,每户赠一盏,嘱:“晨起空腹饮,连七日。”
众人半信半疑,然三日后,首例患者开口唤“娘”;五日后,百人复语;七日疫退。
有士子追问方子,她只道:“梨花、井水、晨露,加一点……记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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