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志远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糊着旧报纸,报纸的铅字在昏暗中看不清楚,可他不用看也知道,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里,一定有批林批孔、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,有农业学大寨、工业学大庆的标语。这些东西他看了二十年了,从小学教室里贴到街道宣传栏里。
他十几岁的时候,街道上组织看批斗会。被押上台的几个人里有一个老头,头发花白,腰弯得很低,脖子上挂着一块木板,上面写着“日伪汉奸”四个字。台下的人喊口号,扔石子,有人冲上去扇耳光,那老头被扇得东倒西歪,站都站不稳。
那时候他不明白。他只知道那个老头是“汉奸”,跟他爷爷一样,是该被唾弃的人。可后来他长大了,见的多了,越想越不明白——那些人被押上台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?是后悔给鬼子当过差?还是后悔没有跑得更远?还是后悔当初怎么就没跟对的人一起走?
他不知道。
可他见过另一种人。
那是一种比台上被押的人更可怕的人。他们穿着体面的衣服,拿着公家的工资,说着漂亮话,跟同志们握手寒暄,跟领导汇报工作。可他们的另一只手,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往外面递东西。
这种人,比鬼子更可恶!
鬼子是明面上来的,端着刺刀,打着膏药旗,你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敌人。可这种人不一样。他们跟你穿一样的衣服,说一样的口音,甚至比你更懂怎么在这套规则里混得开。他们知道哪条路能走,哪个门能进,哪个人的脸色该怎么看。
他们把这些东西研究透了,然后用它来赚钱、来换自己的前途。
而他们换出去的东西,是别人的命,是这片土地上的秘密,也可能是那些在山里、在雪里、在冰天雪地里拿命去拼的人用血换来的东西。
韩志远又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透过窗帘射进来的橙黄色的光影在晃,晃得他眼睛发酸。他想起魏东来。那个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,不怎么笑,可每句话都能戳到你的麻筋上。
这种人很可怕。
可怕在于,他不会让你觉得他可怕。他会让你觉得他是在帮你,是在给你一个机会,是在你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唯一愿意伸手拉你一把的人。可时间久了才会发现,他伸出的那只手,是黑的。
自己按他的要求给相应的人传递东西,自己不知道那些人拿到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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