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对坐在桥头面馆的布棚子下面,面前的河水流得无声无息,河面上的冰层被太阳晒化了边缘,裂开一道道透明的纹路,从桥墩下面往下游漂去。
远处有人在田里烧稻草,烟柱笔直地升上去,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歪了,散了。
吃完面,前任掌门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面粉。
“上山吧,韩彻还等着。”
上山的路还是那条路。
石阶两边的竹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,竹叶落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变成了暗绿色,竹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风从竹林里穿过去,竹竿互相碰撞,发出咚咚的空洞声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木鱼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郑毅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结满了松塔,松塔裂开了,松子撒了一地,被松鼠搬走了一半,剩下的留在石阶缝隙里,踩上去咯吱一声碎了,散发出一股松脂的清香。
道观的山门还是那扇门,灰墙黑瓦,飞檐翘角,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。
变化的是院子里的人。
门口的知客弟子看见前任掌门,赶紧弯腰行礼,叫了一声“师伯”。
前任掌门摆了摆手,径直走了进去,郑毅跟在后面。
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枝丫上挂着一个被风吹歪了的鸟巢,和沈家老宅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桂花树上的鸟巢出奇地相似。
青石板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片落叶都没有——大概是有人每天都扫。
那几个石墩还在,廊下的柱子还是那几根红漆斑驳的柱子,正殿门口的真武大帝塑像从门洞里露出一半,还是那样威严而空洞地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韩彻站在正殿门口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刀挂在腰间,拇指压在刀柄顶端——和上次郑毅见他时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不同的是他的脸色比上次憔悴了一些,眼角的细纹多了几条,胡子大概有几天没刮了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,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他看到郑毅,没有寒暄,只是把抄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只,朝正殿里做了一个“进来”的手势。
正殿里的光线还是那么暗。
真武大帝的泥塑在阴影里显得更加高大,脚踏龟蛇,披发跣足,手里的宝剑指着地面,剑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