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笔一笔地登记货物。
她的手很稳,字迹很工整,和她爹当年的笔迹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细一些,更认真一些。
她的侧影映在运河灰蒙蒙的水面上,被船桨搅起的波纹荡碎了又重新拼起来,碎了又拼,拼了又碎。
湖州城外的路还是那条路。
来的时候是深秋,银杏叶铺了满地,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地响,像踩在一层晒干了的鱼鳞上。
现在是初冬了。
路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掌张开着,指尖戳着低矮的灰云。
田里的稻茬已经烂在了泥水里,泛起一层暗绿色的浮萍,浮萍下面偶尔冒出一个气泡,啪地破了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味道。
远处的山褪了色,从青灰色变成了灰褐色,山腰上缠绕着一条条白色的雾气,像是山在慢慢地呼气。
沈鸢骑在那匹栗色小母马上,走在最前面。
她的骑术比刚从北宁城出来的时候好了很多,腰不再僵直了,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地微微摆动。
她把蓝布包袱系在马鞍前面,包袱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——两件换洗的衣服,一把缠了红线的匕首,还有她爹那本被火烧焦了边的账本。
账本封皮上“沈记货栈”四个字被烟熏得发黑,但内页的字迹还看得清。
她在临安的时候,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翻一遍那本账本,不是看账目,是看她爹写的字。
郑毅骑在灰马上,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。
他的皮袍袖子上那三道缝好的口子已经磨出了毛边,缝线的颜色和皮袍本身不一样——苏檀用的是墨绿色的线,缝在褐色的皮子上,远远看去像是袖子上趴着三条细长的草叶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的厚度在增加,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,压得很低,像是有人在天顶上铺了一层浸了水的棉絮。
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、隐约的土腥味,是快要下雪的味道。
“要下雪了。”沈鸢在前面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但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脑袋,耳朵朝着郑毅的方向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檀骑在枣红马上,走在最后面。
她还是那件墨绿色的袍子,肩膀上被柳七划伤的地方已经拆了线,新长出来的皮肉是粉红色的,在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。
“闻出来的。”沈鸢吸了吸鼻子,“雪的味道和雨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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