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一半的纸钱又续了几张,火苗在山风的吹拂下摇了摇。
朱橚看着那堆纸灰,胸口里头那些攒了一下午的东西全涌了上来。
十七户人家,十七面白幡,十七座灵堂。
那些跪在灵位前的女人和孩子的脸,一张一张地在他脑子里翻过去。
余满仓家的余小鱼,十六岁,被族人欺负到差点连姥姥的棺材本都搭进去。
还有方才路过的那户姓李的人家,男人死在了赤勒川,留下一个怀着七个月身孕的媳妇和两个还不到膝盖高的孩子,连丧事都是邻居帮着办的。
“不该死这么多人的。”
朱橚盯着墓碑,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。
“赤勒川一万两千余人,我今天走了十七家,每走一家便想,这个人该不该死在那里。”
“我翻来覆去地想,想了一路,越想越觉得,很多人本来不用死。”
他的手掌按在墓碑的顶面上,指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“二狗,你也不用死。”
“你知道吗,我脑子里的东西有很多。”
“可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?混日子,整天想着怎么偷懒耍滑,怎么蹭大哥的饭吃,怎么哄媳妇开心。”
“练兵的章程我心里有数,燧发枪的制造我脑子里早就有了路子,军户的困境我看得比谁都清楚,可我干了什么?我拖着,赖着,得过且过,觉得来日方长,觉得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分别。”
说到这里。
他的眼眶热得发烫,可眼泪没有掉下来,全堵在了里面。
“我以为我看得够远,想得够透,什么都在我的盘算之中。可我忘了一件事,我盘算的是大局,大局底下压着的全是活人。我每拖一天,就多一个弟兄要拿命去填我拖出来的窟窿。”
“我要是早几年就认认真真地把那些该造的东西造出来、该练的兵练到位,赤勒川上别说两万人对八万人,就算让咱们把整个漠北给扬了,也不在话下。弟兄们用不着拿自己的命去堵窟窿,你也用不着死在那个缺口上。”
“是我害了大家。”
山风从坡上灌下来,把坟头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。
身后没有人出声。
朱棣和徐允恭站在三步之外,拳头攥在身侧。
徐妙云静静地站着,眼中泛着潮意。
朱能、王五七、张老八三个人并排站着,或低头或仰头,各自咬着牙。
阿秀跪在坟旁,眼泪无声地淌着,将手里最后一沓纸钱整整齐齐地续进了火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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