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斥,刚一张嘴,便被一阵寒风灌了一口。
再加上方才抡锄出了汗,此刻风一吹,后背凉得他整个人一哆嗦。
朱橚看得乐不可支,却还装作体恤:“方知府,累了便歇歇。”
方克勤立刻挺直腰背:“不累。”
说完又锄了一下。
这一下倒是漂亮,土块翻开,草根也带了出来。
丘老爹在旁点点头:“方知府这锄头,总算像是在刨地,不像是在给地磕头了。”
方克勤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凤阳府的民风,确实淳朴。
淳朴到扎心。
干了半个多时辰,方克勤的官气终于被汗泡软了。
他起初还想着姿态,袖口要齐,腰背要正,锄头起落要有父母官风范。
后来便顾不上了。
衣摆扎起来,袖子卷上去,官靴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时,他甚至扶着丘福的肩,十分狼狈地把脚拽了出来。
那一刻,方克勤看着自己袜子上沾着的泥,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批过无数“劝课农桑”的公文。
“农桑”两个字,写起来太轻了。
轻到笔尖一滑便过去。
可真落到手上,才知道一锄一犁,都沉得要命。
他喘着气,回头看向那些同样狼狈的府县官吏。
方才一个个出口成章的人,如今有的满头草屑,有的袖口沾泥,有的抱着竹筐蹲在地头,谁也顾不上再讲官仪。
方克勤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今日回去,《南坡劝农记》先不写了。”
书吏一愣:“府尊?”
“先查。”方克勤缓缓道,“凤阳府各县有多少旧犁,多少坏犁,多少耕牛可用,多少耕牛病弱,军户每户分田几何,春耕前农具缺口几何,一项一项查清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锄头。
“查之前,各县堂官先下田两日。”
众官吏脸色齐齐一白。
朱橚却笑了。
“方知府这话,比方才那篇劝农文书实在。”
方克勤心里微微一热,面上却依旧端正。
“这位军户说笑了。本府今日不过略知农事艰难,离‘实在’二字,还差得远。”
朱橚点头,顺手把另一把锄头递给他。
“知道差得远就好,那方知府再实在半个时辰?”
方克勤看着那把锄头,脸上的端正险些裂开。
他身后那群官吏也齐齐看向他,目光里写满了哀求。
方克勤沉默良久,终于接过锄头。
“诸位。”
“今日察农,尚未察透。”
“接着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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