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回到火塘边,听他讲《论语》里的雪,讲他年轻时在长白山迷路,靠嚼人参须活了七天……可就在我抬起脚的刹那,目光扫过父亲垂落的右手——袖口磨损处,露出一截手腕。那上面,没有我亲手为他系上的蓝布护腕。
我教他系的,是双层蝴蝶结,左边压右边,再绕两圈,打成活扣。可眼前这只手,腕上空空如也。而父亲临终前,我分明看见那蓝布护腕,还系在他枯槁的手腕上,像一道不肯褪色的蓝。
我停住了。
父亲脸上的笑意,凝固了。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他瞳孔深处,浮起一层薄薄的、非人的灰翳。
“你……看见了?”他声音依旧温和,却像冰层下暗涌的激流。
我没回答。只是慢慢蹲下,从雪地里捡起李守业掉落的猎刀。刀刃映着月光,也映出我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惊惶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淬了火的铁。
“您不是我父亲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陌生,“我父亲走前,让我把教案本烧给他。可那本子,我烧了三天,灰烬都撒进蝲蛄河了……您怎么知道,他教过我读《论语》?”
轿内烛火,倏然熄灭。
黑暗吞没一切。唯有那顶紫檀轿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,像一颗巨大而沉默的琥珀,封存着所有未出口的忏悔与未偿还的债。
风停了。
雪,又开始落。细密,无声,覆盖脚印,覆盖血迹,覆盖那顶轿子,覆盖所有被照见的阴影。
我们五个人,站在雪里,谁也没动。老奎伏在雪中,气息微弱;李守业抱着头,神经质地数着雪粒;铁柱盯着空碗,手指抠进冻土;小满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雪中青松。
而我,握着刀,刀尖垂向地面,一滴血顺着刃锋滑落,“嗒”一声,渗进新雪。
原来“鬼娶亲”从来不是索命。
它是长白山千年积雪之下,最古老、最残酷的试炼——不考胆量,不考力气,只考人心深处,是否还存着一丝不肯欺瞒自己的光。
雪愈密。远处,林海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鹿鸣,清越,孤绝,仿佛来自时间之外。
我抬起头。天边,第一缕青灰正悄然洇开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