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回头。
枯松虬枝之上,悬着一具干尸。衣袍残破,却仍能看出飞鱼服轮廓。尸身胸前,插着一柄雁翎刀——正是劈断我腰牌的那一把。刀柄红绳,系成一个歪斜的“守岁结”。
我踉跄奔去。攀上松枝,握住父亲冰冷的手。他指骨僵硬,却死死攥着一样东西:半张烧焦的婚书。
我颤抖着展开。
墨迹被火燎得模糊,但几个字清晰如刀刻:“……沈砚与阿婻,结为夫妇,生死不弃……”
落款日期:崇祯五年腊月三十。
我十二岁生辰。
原来那年除夕,父亲不是带我去“验人心”。
是带我去“完婚”。
阿婻不是巫婆。她是父亲的义女,我的……未过门的妻子。
而我见的,从来不是仇人。
是我自己。
是那个拒绝承认荒诞婚约、恐惧被山规吞噬的,怯懦的少年。
雪,又开始落了。
这次很轻。
像无数纸灰,从天上飘下来。
我松开父亲的手,转身走回栖鹤观。堂屋内,七只纸人静静伫立。第七只颈上红绳,在烛火中轻轻摇晃。
我摘下腰间仅存的半块象牙腰牌,放在青砖上。然后,我拿起那把十二年前用过的剪刀——刀刃已钝,却仍映得出我扭曲的倒影。
我摊开一张素纸。
不见父亲。
不剪阿婻。
我剪自己。
剪下左耳垂——那里,有一颗朱砂痣,父亲说过,是阿婻幼时用凤仙花汁点的“同心痣”。
血珠滚落,滴在纸人额上。朱砂混着血,迅速洇开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彼岸花。
纸人额上,“舍”字忽然裂开,从中长出新的笔画——一撇一捺,一横一竖。
它成了“舒”字。
舒,展也。
纸人颈下红砖,无声碎裂。
七只纸人同时仰起头。没有脸的空白处,缓缓浮现出七张面容——有阿婻的,有阿果的,有其余五女的,最后,是父亲含笑的眼。
她们伸出手。不是抓,不是推,只是轻轻,搭在我肩上。
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。仿佛十二年来压在脊梁上的山,终于松动了一道缝隙。
窗外,爆竹声毫无征兆地炸响。
不是人间的爆竹。
是纸燃烧的噼啪声。
我回头。
观外雪地上,七具“尸体”正缓缓坐起。她们拍去红袄上的雪,相视一笑,牵起手,沿着九级石阶,一步步走向山下灯火通明的村落。
而堂屋内,七只纸人,在烛火中渐渐变薄,变透,最终化作七缕青烟,袅袅升腾,聚于梁上,凝成一只巨大的、振翅欲飞的纸雀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