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阴人过年》
(一卷本·单章长篇)
【序】
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廿三,小年。华北平原冻得裂开细纹,枯槐枝杈刺向铅灰天幕,像无数伸向阳世讨债的手。
没人记得谁最先说“阴人也过年”——不是庙里经文,不是县志记载,是村东头瞎眼的柳婆子,在吞下第七颗冰碴子后,用牙龈漏风的声音哼出来的:“活人贴门神,死人贴纸钱;活人祭灶王,死人祭无常……腊月廿三到正月十五,阴阳两界,共用一张历。”
后来人们才发觉:那年冬天,雪落无声,却总在子夜停;井水不结冰,浮着薄薄一层银鳞似的光;而所有新埋的坟头,除夕前夜,都多出三枚青枣、半截红蜡、一捧未燃尽的檀香灰——既非生人所供,亦非野狐所遗。
这故事,不讲鬼如何吓人,而讲人如何怕错;不写阴司如何森严,而写规矩如何比刀还薄、比纸还韧。它始于一个没投胎的魂,终于一句不敢出口的“年好”。
——
腊月廿三,申时三刻。
陈砚舟咽气时,正蹲在自家院里剁饺子馅。
菜刀卡在冻硬的驴肉里,他手一滑,刀背砸上左膝骨。剧痛还没窜上来,喉头先涌上一股铁锈味,眼前黑下去前,他看见自己右手食指——那根三年前被日军宪兵队铡刀削去半截、只余指甲盖大小残stump的手指——竟在雪地上,缓缓蜷了一下。
他死了。
可魂没走。
不是勾魂无常漏了名册,也不是地府排班出了岔子。是陈砚舟自己,把脚跟钉在了门槛内侧三寸的地砖缝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:蓝布棉袍还沾着驴肉沫,左膝淤青发紫,可那截断指……竟长全了。指尖温热,指甲泛着淡粉,像初生婴儿的趾甲。
“哟,还赖着?”
声音从背后飘来,不高,却震得陈砚舟耳膜嗡嗡响。他猛地转身——
门槛上坐着个穿靛青对襟褂子的老汉,脚蹬千层底布鞋,鞋尖翘得能挂铜铃。他左手拎只豁口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浮着三粒糯米;右手捏支秃笔,笔尖滴着朱砂,正往自己眉心点。每点一下,水面就晃一下,糯米便跳一跳。
“您是……”陈砚舟喉结动了动,却没声。
老汉眼皮都不抬:“阴差?早散值啦。我是‘守岁人’,专管年关前后,没投胎、不想投、不能投、不敢投的主儿。”他顿了顿,用笔杆敲敲碗沿,“你这情况,叫‘滞留’——魂魄卡在‘生’与‘转’之间,像饺子馅塞太满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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