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清光绪
青石坳没有祠堂,只有一座土地庙。
它蹲在村东三里外的野柿林边,青砖剥落,梁木发黑,庙门歪斜如打了个哈欠,门楣上“福德正神”四字被雨水蚀去半边,只剩“福…神”两团模糊墨影。香炉是半截断碑凿成的,炉腹裂着蛛网似的缝,每逢阴雨便渗出赭红色水渍,村民说那是土地公夜里咳的血。没人敢修——上回王铁匠带儿子来补瓦,第三日就疯了,赤脚跑进祠山坟场,对着空坟磕头,喊:“您别改名!您别改名!”七日后溺死在晒谷场新挖的蓄水坑里,尸身浮起时,左手攥着三枚生锈铜钱,钱面无字,钱背却用朱砂点着三个小圆,像未睁的眼。
我叫沈砚之,字砚之,不是号。家父是前翰林院编修,戊戌年因附议新政被削籍还乡,病殁于庚子冬。我未赴科举,倒替县衙誊过两年刑房案牍,识得些墨迹、印泥与人命之间的分量。光绪二十九年秋,震泽大旱百日,河床龟裂如掌纹,井水浑黄带腥,稻穗枯成灰白纸条。县令焦头烂额,忽接省宪密札:钦差御史周砚卿微服南下,查办“青石坳妖氛扰运、惑乱乡闾”一案。而周砚卿,是我亡父门生,亦是我幼时伴读,如今官袍加身,腰悬御赐乌木牌——牌底刻着一行细字:“气运所系,非庙非人,而在土中。”
他点名要我随行。
我们踏进青石坳那日,恰逢土地庙三年一度的“换土礼”。
按旧俗,庙基之下须埋三斗“活土”:一斗取自村西祖坟茔头草根盘结处,一斗取自村南祠山断崖新崩的岩隙,最后一斗最奇——须由当年生辰八字最“冲克”的童子,赤足踩入村北涸塘淤泥,闭目抓取三把,不洗不晒,即裹红布,寅时供于神龛之下。此土谓之“息壤”,能镇地脉躁动,续一村气运。
可今年,那童子没回来。
是陈阿婆的孙子,六岁,生辰在光绪二十八年七月十五子时——正是鬼门开、地气泄的至阴刻。阿婆天未亮就牵他出门,自己守在塘边柳树下念佛。寅时三刻,她听见塘心咕咚一声闷响,像熟透的柿子坠泥。她奔过去,只见水面浮着一只虎头鞋,鞋口还系着褪色的红绳。淤泥里,只留下五道指痕,深深抠进塘岸硬土,指甲缝里嵌满青黑苔藓,却无挣扎痕迹——仿佛那孩子是主动跪下去,把整张脸埋进了泥里。
尸体捞上来时,唇舌紫黑,腹腔鼓胀如鼓,剖开后,胃里没有一粒米、一滴水,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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