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捧湿土,细如面粉,泛着幽微的银光。
周砚卿蹲在塘边,用银针挑起一星土,在日光下细看。针尖映出的不是反光,而是极淡的、游丝般的青气,一触即散。“这不是土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是‘息’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《齐民要术》有载:“息者,地之呼吸也。土凝则息滞,息滞则气逆,气逆则人癫、禾槁、畜毙。”可“息”向来是虚词,是农谚里的叹词,是堪舆先生掐指时吐出的一缕白气……谁见过它凝成实体?
当晚,我们宿在村塾。塾师姓吴,五十岁,左眼蒙着黑绸,右眼却亮得瘆人。他奉上粗陶盏,茶汤澄碧,浮着几片野菊。“周大人,沈先生,尝尝这‘息茶’。用庙后老槐根须焙的,喝三日,耳清目明,夜不梦魇。”
我啜了一口。苦后回甘,喉间竟真泛起一丝凉意,仿佛有细流滑入肺腑。周砚卿却未饮,只将盏沿摩挲片刻,忽问:“吴先生,这槐树,是哪年栽的?”
吴塾师手一颤,茶水泼出两滴,在案上洇开,像两粒褐色泪。“光绪……二十年吧?记不清了。”
“二十年春,震泽发大水,祠山崩塌,冲垮三座田垄,淹了陈家十八亩秧田。”周砚卿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纸页,是县衙存档的灾情呈报,“呈报里写,吴先生当时正率学子抢修堤坝,亲手从泥里刨出七具尸首。可这份《赈恤名册》第十七页,吴先生的名字,被朱笔勾掉了。”
吴塾师右眼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慢慢放下茶盏,黑绸下的左眼似乎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眨眼,是眼珠在绸布下,极其缓慢地,转向了窗外。
窗外,是土地庙的方向。
次日清晨,我独自去了庙里。
庙门虚掩。神龛上,泥塑土地公歪着头,嘴角裂开一道新缝,露出里面暗红的黏土胎体。香炉空着,但炉底压着一张黄纸,墨迹淋漓,是昨夜新写的《换土疏》——可疏文末尾,本该盖庙祝私印之处,却印着一枚鲜红指印,指腹纹路清晰,拇指内侧,赫然有一颗朱砂痣。
我认得这痣。
陈阿婆左手拇指上,就有这样一颗痣。她昨日在塘边念佛时,我曾见她数佛珠,那痣在晨光里像一粒未干的血珠。可陈阿婆今早已“暴病身亡”,停灵在自家柴房,棺盖未钉,据说临终前一直喃喃:“名字……我的名字……不能刻在碑上……”
我转身欲走,目光却钉在神龛右侧墙角。那里堆着几块拆下的旧砖,砖缝里,卡着半截烧焦的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