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经完全黑了。沧州城的街灯稀稀拉拉的,隔很远才有一盏,昏黄的光团在风里微微摇晃,照着青石板路面和两侧低矮的屋檐,像是一只只半眯的眼。更远处的屋脊连成一片灰黑色的波浪,一直铺到城墙根下。阿文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运河方向的水腥气,凉得刺骨。他望着铁狮子所在的那片天空——和周围没什么两样,没有红光,没有雾气,甚至连星子都疏疏落落,一切如常。可他知道,那尊铁铸的庞然大物就蹲伏在黑暗里,张着嘴,铁牙咬紧,压着一口正在缓慢发热的石棺。
“师傅。”阿文没回头,手指扣着窗棂的木棱,“你昨晚坐在铁狮子旁边,是不是看见了什么?”
九叔没有立刻回答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嘶嘶声。他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,碗沿有一圈褐色的茶垢,茶汤表面结了层极薄的膜。他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,碗底与桌面相碰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昨晚子时前后,月亮被云吞了,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坐在石座底下抽烟,抽到第三锅的时候,铁狮子的影子里有一团灰雾散了一下。”
阿文转过身,背靠着窗框。
“那雾不是从地上起的,是从影子里溢出来的。”九叔接着说,语速很慢,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捡,“先是一缕,从狮子前爪的影子里渗出来,贴着地面往前爬,爬到三尺远的地方,忽然就聚起来了。散完之后又聚回去,聚成一个——”他停顿了很久,烟杆在指间无意识地摩挲,“那个形状,像是有人站在狮子侧面的位置上,朝着运河的方向站着,不动。没有头脸的轮廓,就是一个人形,肩膀是宽的,腰是细的,两臂垂着,像在等待什么。”
“是来取东西的人又回来了?”阿文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不确定。”九叔摇头,花白的头发在灯影里晃了晃,“可能是当年铸狮时留下的残影,也可能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它在那里站了约莫半袋烟的工夫,然后一下子塌了,像被风吹散的灰,落回影子里,再没起来。”
阿文没有继续问下去。他重新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,让夜风灌满胸口。他又看了一眼铁狮子的方向——什么也看不见,只剩下城墙上那些低矮的屋瓦在夜色里折叠成灰黑色的轮廓,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。铁狮子隐没在暗处,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站着,面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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