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芦村没有钟。
只有天色。
天色由青转灰,由灰转墨,再由墨里渗出一点靛蓝的凉意——那就是夜了。
一九七九年十月十七日,霜降前五日。
风从西山坳钻出来,卷着枯茅与未收尽的豆秸味,刮过晒场、碾道、土墙豁口,最后停在村东第三棵歪脖柳树下,轻轻一颤。
就是那晚,李满囤死了。
他死得极静。没喊,没倒,没翻白眼,甚至没松开手里攥着的半截旱烟袋。人就坐在自家门槛上,脊背挺直,像还在等谁来搭话;可眼皮垂着,嘴唇微张,舌尖抵在下齿根,仿佛刚吹完一声长哨,余气尚在喉间盘旋——而那哨音,却没人听见。
只除了王瘸子。
王瘸子不是瘸,是右腿打小被拖拉机轮子碾过,骨头接歪了,走路时左肩高右肩低,像一杆总也校不准的秤。他在村西磨坊守夜,专管夜里碾新收的玉米面。十月十七那晚,他听见了。
“不是人吹的。”他后来蹲在大队部泥地上,用炭条在烟盒背面画了个歪斜的“口”字,又在里头点三颗黑点,“第一声,在柳树那儿;第二声,在祠堂瓦脊上;第三声……”他顿住,把炭条折断,指甲掐进掌心,“在李满囤耳朵边。”
没人信。
李满囤是村里的“活字典”。不识字,却记事如刻:谁家牛几月配的种、哪年涝了三回、谁偷拔过生产队的萝卜——连萝卜拔了几根、几寸长、带不带须子,他都能报出来。他记性好,靠的是口述。每天晚饭后,他必坐晒场中央的石磙上,对着一圈人“录事”:把白天听来的、看见的、猜着的,一句句念出来,让别人复述、订正、补漏。这叫“过耳成册”,是青芦自民国起就有的规矩——文字怕丢,口风才牢。
可十月十七那晚,他没去石磙。
他坐在自家门槛上,吹哨。
没人见他吹。可第二天清早,赤脚医生赵素琴掀开他上衣检查时,在他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,摸到一个硬点。拨开汗毛细看,是一粒嵌进皮肉的青瓷哨嘴,约铜钱大小,釉色幽绿,哨孔朝外,边缘已与皮肉长似。她拿镊子夹,血涌出来,哨嘴纹丝不动。
“像是……长进去的。”她声音发紧。
支书陈守业来了。他五十出头,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一颗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没碰那哨嘴,只蹲下,凑近李满囤半张的嘴,闻了三秒。然后他直起身,对身后几个民兵说:“把王瘸子叫来。再把李满囤昨儿下午见过的人,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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