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民不说“龙”,只说“走蛟”。
民国二十三年夏,青崖坳的雨,下得不像天落的,倒像地里渗出来的。泥腥气浓得化不开,连灶膛里的火苗都矮了三分。老族长陈砚舟拄着枣木拐,在祠堂门槛上坐了七日,膝头摊开一张泛黄的《青鳞帖》——不是纸,是三尺见方的桐油浸透的桑皮纸,背面用朱砂画着九道蜿蜒水纹,每道纹里嵌一枚褪色的铜钱,钱眼穿丝线,系着干枯的菖蒲根。
没人见过帖上写过字。可每逢大旱三年后必涝、涝满四十日又骤晴的年份,帖就自己潮了。水汽从纸背浮起,凝成细小的青斑,像活物在呼吸。
这年,正是第四十日。
——
青崖坳不临江,不靠湖,唯有一条“哑溪”。溪窄不过丈余,平日清浅见底,鹅卵石上爬着青苔,孩子们赤脚踩水捉虾,连鱼影都稀。可自入夏起,哑溪变了:水不流,却涨;不浊,却沉;不响,却嗡。夜里蹲在溪边,能听见底下传来闷闷的刮擦声,似巨爪挠过岩层,又似千片鳞甲在暗处翻动。
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放牛娃阿stump。他左耳聋,右耳却灵得能听出蚯蚓翻身的方向。六月廿三那夜,他牵牛回村,牛突然跪倒,四蹄死死抠进泥里,鼻孔喷白气,眼珠翻白。阿stump俯身去摸溪水——凉,但不冷;滑,但不腻;指尖刚触水面,一缕青气倏然缠上他小指,如活蛇盘绕,三息即散。他惊跳起身,发现牛蹄印旁,湿泥里嵌着一片东西:半寸长,弯月形,青黑泛幽光,薄如蝉翼,边缘生细锯齿。他拾起来,贴耳一听——有极微的、节律分明的搏动,像一颗被捂热的心。
次日清晨,那片鳞被钉在村口老槐树上。陈砚舟没说话,只用指甲掐破中指,将血点在鳞心。血未渗,反被吸尽,鳞面浮出一道淡金纹路:一条蜷曲的幼蛟,首尾相衔,形如“己”字。
老族长终于开口:“走蛟要启程了。哑溪不是溪,是它的脐带。”
——
走蛟,不是传说,是契约。
青崖坳祖上碑文残句有载:“明洪武廿年,大旱百日,溪竭见骨。忽夜雷裂山腹,青光贯地。先祖陈守拙率十八户,以桐油、菖蒲、童子尿、新麦粉和泥,塑蛟形三尺,埋于溪源石罅,覆以九枚开元通宝。翌日溪涌,水清甘冽,岁岁丰稔。”此后百年,凡遇大旱必埋新蛟;逢大涝则焚旧帖——《青鳞帖》便是历代焚剩的灰烬与新泥混压而成的“蜕皮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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